我一直在找寻一种长在高原的美丽小花,格桑。从青海到西藏,无数次的希望与失落交替之后,意外地发现,原来,那被视作藏文化发源地的山南,就是格桑花开遍的地方。
我的山南仅仅概括为“雅鲁藏布”、“青朴”和“圣湖”。而我一直认为山南是我这次旅行的精华所在。我无比欢愉地享受着途中遭遇的点点滴滴,那些遇到的人,看过的风景,无不深深镌刻于心,难以抹去。
在大昭寺广场坐上去泽当的班车,从开车的那一刻起,属于山南的精彩已经悄然为我开启。一路,沿着河走。拉萨和的奔流不息,河滩上的芳草凄凄,远山的逶迤绵延,入眼的一切无不成为行程里的兴奋点,给本该枯燥难耐的长途旅行制造了一次又一次的惊喜。
同行的除了两位女游客便是藏民。他们饶有兴味地看看我的大呼小叫,如同我津津有味地欣赏着窗外的风景。然而风景多半在车的另一侧,引颈之余,不断地叹息着对于美景的无法摄取。知道终究会在行程里遇见雅鲁藏布,那无数次在书本上读到的名字曾让我生出无限的遐想,我多么想亲眼看一看这条奔腾的大江,而不仅仅是在地图上反复查找那条蓝色的粗线条。何时,眼前的河流才是雅鲁藏布?
试着大厅,“这个河叫什么名字?”邻座的两位藏族青年显然并不懂汉语,只用羞涩而诚恳地微笑回应着我,顺着我的手指,看着车窗外的一切,一脸的迷茫与无助,对于我的再次重复,他们微笑依然,突然像是听明白似的拉开了车窗,风从高速行驶的车外灌进窗来,坐在后排的她们被吹得一哆嗦,深深皱了一下眉毛。我急着摆手,他们一边关窗,一边绽着歉意地笑,为不能明白我的意思,微笑是没有地域界限的语言,在这样民风醇厚的地方,更是通行无阻。
思念的终结潦草得那样令人猝不及防,当我真实地站在雅鲁藏布江渡口边时,沉默替代了想象里的欢呼。天是一张新铺陈开的画布,蓝得轻浅;云是不经意的留白,白得凝重。黛色的山侧卧其间,枕着波澜不兴的江,扁舟叶叶,江鸥点点。眼前景色的瑰丽让我忽略了等待的寂寞与难堪,甚至忽略了乌云的渐渐逼近,傍晚六点,终于等来了可以捎我们同行的三十多位藏民,解开缆绳的那一刻,阵雨已不可避免地来临。
此刻的雅鲁藏布,一改先前的温婉,水流湍急,黑云狰狞着层层下压,渐次吞噬了天地间所有的明媚与平静,空气里弥漫着阴郁的气息,船在布满沙洲的江面上绕行,风夹着冷雨从各个方向钻进外套来,透着刺骨的水,同船的藏民们却是一脸的平静,在各自打开的伞花下说笑或是旁若无人地唱着自己的歌谣.
上了岸,距桑耶寺还有近半个小时的车程,桑耶寺是藏传佛教上第一座佛法僧俱全的寺院。几十里开外有个地方叫青朴。只要虔心就可以去那里修行。我只是想知道这个苦修者眼里的圣地是何等样的人间仙境。
四千九百海拔的青朴,确如他人描述的一般,有江南山水田园般的精致,群山躲在薄薄的晨雾里,满眼是滳翠的绿。清亮的小溪从浓密的树林里一路滑行,在山脚下的经筒边转一圈经,便渐渐散失在饱含露水的草坡中。一路上行,不多时便来到半山腰的青朴庙。这是一座只有女僧人的庙宇。阿客们正在上早课。清越的女声替代了记忆里的诵经声的低缓沉重,竟听得有些痴迷,于是走入经堂听个真切。
阿客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对于外人的闯入,只是空洞地望一眼,不带丝毫的好奇与关心。征得女主持的同意,在经堂一角坐下。聆听,在曼妙的菩提梵音里,我第一次进入一种静修的状态,享受着生命的恬淡与宁静。从未有过的纯净的时光,此刻,在我的生命里静静流淌。我坐了很久很久,直至万籁俱寂,真实地感觉与她们一起存在。
下了课的她们,则恢复了女子活波机灵甚至顽皮的本性。我们在经堂前无休止地拍照,在树枝间旁若无人地玩闹嬉戏。我是她们眼里外来的客人,也是可以真心相交的朋友,她们则是我眼里的可爱孩子,哪怕其中的一些已经华发早生,不用刻意地回忆,就能想起那些眼神的清澈笑容的明净。那个早晨,她们鲜脆的笑声响彻青朴的山谷,感染着众多前来转山的藏民。当上课的号角再度沉闷地响起时,她们峥嵘的个性在瞬间消失得没了痕迹,性别的差异注定了她们的路将走得更为艰难,修行在简陋的经堂,面对无钱装饰的白色墙面和本色梁柱,信仰将是她们各自心里唯一的明镜,不染纤尘世最圆满的结局。苦与累都是对于修行的考验,那是俗人无法体味的一种经历,除了山上的那些古修者。
垒几块石头便成了房,屋里多的是经书和供佛的酥油,鲜见生活用品。打坐取代了常人的卧躺,意志对于生命的维持完美得如同神话,带着敬畏闯进了一间修行洞。当年,这里曾是莲花生打坐的山洞,高僧的慈善化解了我初进门时的忐忑与惶恐,空行母的美倾国倾城,她的手抚过我发际,是那样的温柔。你和我喝着他们为我们倒上的清茶,领受着他们对我们的祝福,你也感受到爱了是么?而在另一间修行洞里,你我只是表达了最浅显的敬意,做了最微小的布施,就被苦修的大树奉为上宾。从浅浅的布袋里抓出一满把的奶渣,我看见你接着奶渣的手微微发颤,那一刻的你,是否也同我一样,为经历着这场人生的盛宴而心潮澎湃?
下山途中,忽然想通了一个道理。其实他们,非但是藏民心里的神,更是我心里最完美的人。朴素平常的生活,宽容坚毅的个性使他们的身心为爱所充盈。我们眼里的苦修于他们的而言,只是万千个昼夜交替里一种最原始的存在,仅仅是一种状态而已。他们生命里的平静与祥和,最是令人动情,扭头看你,你的笑那样从容,这样的笑让我心安。
回望青朴,云深雾重,我又想起格桑花......其实格桑花并不是一种特定的花,那时藏民们对所有美丽花朵的统称,也可翻译成是幸福的花!